大昭寺叩长头

信仰，总会被它的制造者物化为某种形式。一个极端的比喻就是借尸还魂。在西方，信仰是圣经，是十字架，是饭前祷告。而在东方，在中国，在西藏，信仰则成为那一世的转山转水转佛塔，成为那一年心有寄托的长头问路。
他们相信，只要此一生能叩满长头十万，即可逢凶化吉，功德圆满。他们还相信，如果在磕长头的路途中死去，则更是前身后世的福报。
日光城的阳光在下午四点达到热度的峰值。天空蓝得眩目。随后的几个小时，随着太阳热力的递减，天的颜色也逐渐由深海的蓝变成浅海的蓝。不一会儿，云彩多了起来，仿佛有人往天空中挤兑着白色颜料，东抹西画间，空中的色彩渐渐丰富，夕阳打在云上，形成绯红夺目的晚霞。
大昭寺金顶的最后一缕阳光在眼中消失的时间是晚上8点半。这是停留在拉萨的十多天中每晚都会到的地方。
大昭寺，是文成公主入藏后的主持兴建，供奉12岁释迦牟尼等身佛像。寺前的青砖经过上千年朝佛人的不断打磨，已经变得圆滑光亮。我的参观不是为了看佛像，看石砖，这些死了的古迹是无法吸引我的。我是来看他们，是佛像前祷告的他们，是石砖上长头跪拜的他们。
他们在抵达之前大都走了很远的路。从青海，从四川，从阿里，从山南。历经数月乃至经年的时间。他们的行走方式也是特殊，不是用脚，而是用膝盖和额头。他们的衣衫大多褴褛，即使是夏天仍旧裹着冬天的厚厚棉衣。他们的面庞大多黝黑，岁月和风霜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勾勒出深浅纹路。
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如此虔诚，仿佛生命的意义只在与佛祖无限接近的一瞬才实现完整？
我不停转换着观察的位置和视角，希望能从他们的身体、动作、眼神和表情中找到答案。
从侧面。我看到此起彼伏的身体。直起来又弯下去。一遍一遍的重复，重复到麻木。听到衣服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刷刷声响。
从正面。我看到各式各样的面孔。如同电影银幕上的特写。虔诚的，忧愁的，失落的，无动于衷的，眼中含泪的。
从上面。这应该也是佛祖的视角吧。看到芸芸众生如草芥般聚集在眼前。他们的所求大多雷同——希望亲人疾病康复，希望年年风调雨顺，希望免受轮回的苦难。他们在竞赛什么？谁比谁走的路更远？谁比谁磕的头更多？谁比谁更愿意把全部家当换成佛前的油灯？恐怕佛祖不会被其中的任何人感动，因为他看不到一张笑脸。
我不相信佛的存在，但是我深信在他们心中有佛存在。所以，他们的虔诚和苦难，除了他们自己，谁都无法看见。
作者：小鹏20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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